冻梨网石钟扬:​流氓性格的喜剧——论西门庆(一)

石钟扬:​流氓性格的喜剧——论西门庆(一)

石钟扬:​流氓性格的喜剧——论西门庆(一)

中国的流氓源远流长。

鲁迅在《流氓的变迁》中上溯到孔墨那里,朱大可在《流氓的精神分析》(《钟山》1994年第6期)中下述及洪秀全。

可见中国的流氓有过庞大的家族与辉煌的历史。在鲁迅的笔下,流氓是盗侠的末流。

他说:“为盗要被官兵所打,捕盗也要被强盗所打,要十分安全的侠客,是觉得都不妥当的,于是有流氓。”

朱大可将“丧地者”、“丧国者”、“丧本者”统称为流氓。

把对流氓的分解,升华为对中国民族或一性格侧面的精神分析,是从鲁迅到朱大可几代知识分子的共同意向。

流氓从词义上讲,原指无业游民,后指不务正业、为非作歹的人。

从鲁迅到朱大可都是从它的原义出发,走向对社会现象尤其是精神现象的分析。

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,他们却无视或忽视了在中国文学史上一个最典型的流氓形象——西门庆。

鲁迅说:“现在的小说,还没有写出这一种典型的书,惟(九尾龟)中的章秋谷,以为他给妓女吃苦,是因为她要敲人们竹杠,所以给以惩罚之类的叙述,约略

近之。由现状再降下去,大概这一流人物将成为文艺书中的主角了。”

每读至此,我都惊讶鲁迅竟如此准确地预见了尔后的“痞子文学”(以痞子为主角的文学);又为他未论及《金瓶梅》中的西门庆而深表遗憾。

学者 朱大可

何物西门庆?

西门庆乃一个全景型的流氓。其为市井细民时,就是个横行里巷的流氓团伙的首领;

经商时是个坑害同行、偷税漏税的不法商贩;

从政时是个行贿受贿、贪赃枉法的官僚;

即使是居家,嫖娼以至在床第,他也是个无恶不作的流氓。

也就是说他的行为方式,他的思维方式,他的举止装扮,他的语言谈吐,他的生活方方面面,无不充斥、弥漫着浓烈的流氓习气、流氓作风、流氓气派。

塑造出这么个流氓的典型形象,是《金瓶梅》对中国文学史乃至文化史的重大贡献。

因为有他就能透视出古今一切流氓的灵魂与身影;因为舍此,在中国文学史上或许就再也找不到如此形象、如此生动、如此典型的流氓。

即使是后世蓬勃发展的“痞子文学”中的英雄豪杰,在这位先驱面前也是小巫见大巫。

因而要对中国民族或一性格侧面进行精神分析,就没有理由不去解剖西门庆这个名角了。

(一)流氓的狂欢

《金瓶梅》的精彩处,还不在于写了一个全景型的流氓,而在于写了一个流氓的发迹变泰的历史,一个流氓全方位的狂欢,一个流氓所向披靡,无往而不胜

的英雄气概。

西门庆原是个破落商人的独生子,论家产“算不得十分富贵”,论家势是“父母双亡,兄弟俱无”,论智能除了游戏技能(惹草招风、拳棒、赌博、双陆、象

棋、抹牌、道宇,无所不晓)外,实则“不甚读书”。

按理讲他在地方的能量是有限的,但“只为这西门庆生来秉性刚,作事机深诡谲,又放官吏债,就是那朝中高、杨、童、蔡四大奸臣,他也有门路与他们浸

润,所以专在县里管些公事,与人把揽说事过钱,因而满县人都惧怕他。

西门庆“结识的朋友,也都是些帮闲抹嘴,不守本分的人”,在他结拜的十兄弟中,论年资与口才,他不及应伯爵;

论出身与心计,他未必及吴典恩;

论富贵,他似不及花子虚。

但因“西门庆有钱,又撒漫肯使”,就在这流氓团伙中成了呼风唤雨的领袖人物,用应伯爵的话说:“大官人有威有德,众兄弟都服你。”(第一回)

西门庆是个混蛋,但不是笨蛋。

在商场,论经营,他不及韩道国;

论算计,他不及陈敬济;

论采办,他不及来旺儿,但他有办法将这些人才招揽过来为他所用。

同时,他善于使用各种手段,了解商品信息;

他既亲自主管,又善雇工贸易;既能垄断货源,又善分股经营;

既有设店经营,又有长途贩运。

这样,不仅使原在他父亲手中跌落了的生药铺起死回生,他在五六年间还增开了缎子铺、绸绢铺、绒线铺、解当铺,加上走标船、贩盐引、纳香蜡、放高利

贷等,真是财源滚滚来。

转眼由一个破落户成为富压一方的暴发户(除楼堂馆阁等不动产以外他还拥有近十万两白银的资本)。

戴敦邦绘 · 西门庆

在官场,西门庆也是一路顺风。

他既不需像范进那样在科举路上挣扎,也不需像杨家将那样到沙场上一枪一刀地厮杀立功,更不需像武松那样到景阳岗上去与猛虎搏斗为民除害,只是通过

行贿,买通当朝太师蔡京,就轻而易举地由一介流氓变为金吾卫副千户。

当了官的流氓,立即显得比他的顶头上司夏提刑潇洒风流,也更胆大妄为。

上任伊始,就推出了贪赃枉法和私放杀人犯苗青的杰作。

东窗事发,他被御史重重参了一本。

结果不仅没被追究,反升任为掌刑千户,将那个不中听的“副”字给去掉了。

论官职,西门庆在山东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个中下层官员。

但他凭着泼天的财富兼之精通公关学与钻营术,竟成了山东一方的中心人物。

从中央到地方,方方面面的官吏,无不与他关系密切。

以至凡有中央要员路过山东地界,都以西门庆府上为招待所。

新赴任的宋巡按与蔡御史同船到达东昌府,一省官员都去迎接。

西门庆却打通蔡御史的关节,将巡按请到他家作客。此举“哄动了东平府,抬起了清河县,都说:‘巡按老爷也认的西门大官人,来他家吃酒来了。’慌的

周守备、荆都监、张团练各领本哨人马,把住左右街口伺侯”(第四十九回)。

其宴请钦差大臣六黄太尉,蔡太师第九公子蔡少塘,无不如此风光。

用应伯爵的话说,“哥就赔了几两银子,咱山东一省也响出名去了”。

以其区区五品之官,却动辄制造着“轰动效应”。

足见其政治地位与权力影响,都远远超出了其实际职位。

西门府的女眷们

在性生活领域,西门庆也独领风骚。

西门庆的自然条件优越:“风流子弟,生得状貌魁梧,性情潇洒”,“生得十分浮浪”,“越显出张生般庞儿,潘安的貌”,加上“语言甜净”,及魁梧体

魄所显示的性能力,使他成为“嘲风弄月的班头,拾翠寻香的元帅”。

不用说“三寸丁”武大,就是花子虚、蒋竹山等都无法与之比拟。

李瓶儿在西门庆家出事后与蒋竹山苟且过了些日子,西门庆在鞭责李瓶儿时问:“我比蒋太医那厮谁强?”李瓶儿说:“他拿什么来比你?你是个天,他是块

砖。你在三十三天之上,他在九十九地之下。”(第十九回)

这悬殊不只是社会地位,更指性能力的强弱。

西门庆总是用一双永不厌足的色眼去打量身边的每一个女性,稍有姿色,便会成为他追逐的对象。

在他的征服之路上满是胜利的里程碑:他不仅有令人眼花缭乱的妻妾队伍,而且有随时供他临幸的情妇,更有由他包占的行院妓女。

此外,还有男色作为其性变态心理的补偿。从理性而言,妇女成了被损害、被侮辱的群体;从感性而言,西门庆似乎又成了这些女人的图腾。

西门庆妻妾间有种种斗争,其斗智斗勇宛若(三国演义)中的赤壁大战。

尤为令人惊讶的是,潘金莲竟超前运用“条件反射”原理去驯练狮子猫,吓死了官哥儿,也夺了李瓶儿生命。

可见矛盾之尖锐,斗争之激烈,真有点你死我活的味道。

但无论是金、瓶之战,还是潘、吴之争,她们争夺的目标都是西门庆——西门庆的财富和性能力。

小说第七十五回写潘金莲到吴月娘门上拉西门庆时,“秉性贤能”的吴月娘竟勃然大怒,说是“强污世界,巴巴走到我屋里硬来叫你。没廉耻的行货子,只

你是他的老婆,别人不是他的老婆?你这贼皮搭行货子!怕不的人说你一视同仁,都是你老婆;休要显示出来便好’……”

西门庆也似乎真的将三国英雄与梁山好汉的英雄气概带到了床第,使金、瓶、梅们虽不时惊呼:“不丧了奴的命”,但又几乎一致视其为“医奴的药”,

“一经你手,教奴没日没夜只想你。”

即使在妓院,西门庆也是一个霸气熏天的胜利者。

小说第二十回写西门庆大闹丽春院,不仅将李桂姐家闹得人仰马翻,而且将个杭州布商丁二吓得钻了床底,直叫“桂姐救命”。

小说通过众多女人之口,对西门庆进行过礼赞。

但说得最充分的是为他与林太太拉皮条的文嫂。

她对林太太说:

县门前西门大老爹,如今见在提刑院做掌刑千户,家中放官吏债,开四五处铺面:缎子铺、生药铺、绸绢铺、绒线铺,外边江湖又走标船,杨州兴贩盐引,

东平府上纳香蜡,伙计主管约有数十。

东京蔡太师是他干爹,朱太尉是他卫主,翟管家是他亲家,巡抚、巡按多与他相交,知府、知县是不消说。

家中田连阡陌,米烂成仓,赤的是金,白的是银,圆的是珠,光的是宝。身边除了大娘子乃是清河左卫吴千户之女,填房与他为继室房头、穿袍儿的也有五六

个,以下歌儿舞女,得宠侍妾,不下数十。端的朝朝寒食,夜夜元宵。

今老爹不上三十一二年纪,正是当年汉子,大身材,一表人物,也曾吃药养龟,惯调风情;双陆象棋,无所不通;蹴蹋打毯,无所不晓,诸子百家,拆白道字,

眼见就会。端的击玉敲金,百伶百俐。(第六十九回)

可见西门庆是个何等得意的流氓。

在西门庆面前,似乎是没有趟不过的河,没有迈不过的坎。

他由西门大郎到西门大官人到西门大老爹——由一介乡民到副千户到正千户,畅行无阻,步步高升。

从官场到商场到“情”场……方方面面,表现了一个流氓的极度狂欢。

(二)流氓的神话

由“闹点小乱子”到“替天行道”,到“保镖”,到“和尚喝酒他来打,男女通奸他来捉,私倡私贩他来凌辱,为的是维持风化;

乡下人不懂租界章程他来欺侮,为的是看不起无知;

剪发女人他来嘲骂,社会改革者他来憎恶,为的是宝爱秩序。

但后面是传统的靠山,对手又都非浩荡的强敌,他就在其间横行过去”。

这就是鲁迅所勾勒的中国流氓历史变迁的线索。

《中国流氓史》

西门庆则全面刷新了中国流氓的功能,他对封建社会的方方面面都有着瓦解与破坏作用,简直是创造了流氓的神话。

作为流氓西门庆,首先瓦解与破坏了封建官制。

《金瓶梅》所写的明代得官的正途是“科甲”,此外还有军功、荫功、钦赐、世袭、保举、捐纳等多种获官之道。

那么,西门庆是由什么途径而获官的呢?

他既无功名,又无军功,祖上亦无根基,除捐纳之外其他诸途都与他无缘。

西门庆则是不惜每年花费大宗银两,向当朝太师蔡京行贿送生辰礼,蔡京说是“无物可伸”,于是以“副千户”赠西门庆作为酬谢。

“昨日朝廷钦赐了我几张空名告射割劄付,我安你主人,在你那山东提刑所,做叫理刑副千户”,这是蔡京对押送生辰纲的来保、吴典恩说的。

这两位跑公关的佣人也侥幸地被赏了官职:来保为山东郓王府校尉,吴典恩为清河县驿丞。

第二日,蔡京的管家翟谦又差—个办事官李中友,陪二人到吏、兵二部去办理手续。

“闻得是太师老爷里,谁敢迟滞,颠倒奉行”,立即“挂号讨了勘合(第三十回)。

这样,西门庆及两个佣人就由“一介乡民”成了政府官员。

张竹坡有批曰:“朝廷赏太师以爵,太师赏人以爵。其受赏之人又得分其爵以与其家人伙计。夫使市井小人,皆得钖爵,则朝廷太师已属难言。”

何以难言?

原来捐纳之例始于秦始皇四年,因蝗灾大疫,准百姓纳粟千石,拜爵一级。

后来历朝为赈灾,或补河工、军需之不足,援例准予士民捐资纳粟以得官。这本是政府为缓解财政危机而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,其间虽弊端百出,但在形式

上还得由政府有关部门按一定规定(如定额、定价、定质)公开办理。

而小说中的西门庆与蔡京合伙开辟了一条新的仕途:

蔡京将皇上钦赐的干部指标私下“赏”给了西门庆,他从中得了大量“油水”(以“生辰礼”形式),政府未得分毫之利还得以吏部或兵部的名义录用西门庆等

人作为政府官员。

这才叫货真价实的卖官鬻爵,贿赂公行。

西门庆通过送金钱、送美女,走蔡京主管翟谦的门路,进而拜蔡京为干爹,又借重杨戬、高俅等奸臣的势力,交结上下官吏,组成了一个强有力的关系网,

使他不仅能在弹劾声中得以升迁,而且成为山东政界的中心人物,同时上行下效地开起了卖官鬻爵的分店。

兵部都监荆忠,为考绩与升迁,用二百两银子打通西门庆的关节。

西门庆便乘宋巡按来作客之机保荐了荆都监与自己的妻兄。

“酒杯一端,政策放宽”。

宋巡按立即接了两人的履历本,令书办吏典收执,并上奏朝廷将他们大大吹捧一番,最后俱“特加超擢”。

本来,作为得官最荣耀的正途——科甲,在制度确定上明代比以往任何朝廷更规范。

但到《金瓶梅》时代,在实际操作中,正途出身的“士”们反不如搞邪门歪道的流氓西门庆。

蔡状元虽然亦为蔡京义子,第一次省亲路过山东时,不得不向西门庆借路费。

第二次他新点为两淮巡盐御史路经山东赴任时,西门庆不仅以酒宴相待,还特地叫了两个妓女陪酒,其中一个留下陪夜。

第二天早晨,他“用红纸大包封着”一两银子赏那陪夜妓女。

妓女嫌礼太轻拿与西门庆看,西门庆不无鄙薄地说:“文职的营生,他那里有大钱与你,这就是上上签了。”

比起出手大方的“款哥”西门庆,贵而不富的蔡状元当然相形见绌了。

蔡状元也只得自贬而奉承西门庆:“恐我不如安石之才,而君有王右军之高致矣。”

已入仕途的“士”尚且如此,落魄的文人更可想而知了。

像小说中无论是在西门家“打工”的水秀才、温秀才,还是与他竞争孟玉楼的“斯文诗礼人家”的尚举人,在西门庆眼中连应伯爵之类帮闲篾片都不如。

文人至此,已是斯文扫地了。

将之与日见暴发的西门庆相比,知识分子不能不从“万般皆下品,唯有读书高”的迷梦中跌落到“万般皆上品,唯有读书低”的深渊之中。

人们不得不慨叹:“生儿不用识文字,斗鸡走狗胜读书”。

至此,人们看到封建官制已被西门庆之流破坏得够可以了。

连玩世不恭的兰陵笑笑生也不得不站出来大发一番感慨:

看官听说:那时徽宗,天下失政,奸臣当道,谗佞盈朝。高、杨、童、蔡四个奸党,在朝中卖官鬻爵,贿赂公行,悬秤升官,指方补价。夤缘钻刺者,骤升

美任;贤能廉直者,经岁不除。以致风俗颓败,赃官污吏,遍满天下,役烦赋重,民穷盗起,天下骚然。不因奸佞居台辅,合是中原血染人(第三十回)。

作为流氓西门庆,其次瓦解与破坏了封建法制。

商鞅说:“能领其国者,不可以须臾忘于法。”历朝皆然,概莫例外。

明初朱元璋就指出:“礼法立,则人心定,上下安。”

并亲自指导李善长以唐律为蓝本,制定了中国封建社会最完备的一部法律——《大明律》。

但在现实生活中,尤其是明中后期官场之贪赃卖法,徇情枉法,司空见惯。

小说中的西门庆则从来视法律为儿戏,或使之成为其谋私的工具,或使之完全失去效用。

为霸占潘金莲他害死了武大。

武松为兄报仇没打着西门庆却误伤了李外传,被官军捉拿。

西门庆反欲置之于死地,便“馈送了知县一副金银酒器,五十两雪花银,上下吏典也使了许多钱”,要官府“休轻勘武二”。

尤有甚者,他为长期奸占仆妇宋惠莲,设计诬陷惠莲的丈夫来旺儿为盗,又买通官府从重发落,将之递解徐州,致使惠莲自缢身亡,并把拦棺论理的宋父扭

送衙门打死。

还有他为独占王六儿,就把不时去纠缠王氏的韩二捣鬼当作小偷捉到提刑院,“不由分说,一夹二十,打的顺腿流血。睡了一个月,险不把命花了”。

韩非子曾说:“私者所以乱法”,“夫立法令者以废私也”。

在西门庆那里,国家法律还有什么尊严可言。

绘画 · 武松

西门庆为官前后曾两次被朝廷查办。

第一次是朝中奸臣杨戬坏事,要办的党羽名单中原有西门庆的名字。

科道认定他们为“鹰犬之徒,狐假虎威之辈,摖置本官,倚势害人;贪残无比,积弊如山;小民蹙额,市肆为之骚然,乞敕下法司,将一干人犯,或投之荒

裔,以御魑魅,或置之典刑,以正国法,不可一日使之留于世也。”(第十七回)

此即判了他的死刑,西门庆虽为“交通官吏”的老手,此时也不能不心惊肉跳。

于是风风火火地派人上京,花钱通过蔡京之子的门路找到当朝右相、资政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李邦彦府上。

李见是“蔡大爷分上,又是你杨老爷亲”,又“见五百两金银只买一个名字,如何不做分上?即令左右抬书案过来,取笔将文卷上西门庆名字改作贾庆,一面

收上礼物去”。

就这样,一场由朝廷直接受理的案子顿时被一笔勾销。

漫道“国法”如山,顷刻被西门庆们的金钱所摧毁。这边干系刚脱,那边西门庆立即抖擞精神投入到勾结提刑,捣人店铺的流氓战争中去了。

那时,西门庆尚为“一介乡民”。

第二次被弹劾,他已是提刑所理刑。

西门庆上任未久,他的辖区发生一件人命案:苗青为图谋报复,伙同船家杀害了主人苗天秀。

西门庆明知,苗青“这一拿去,稳定是个凌迟罪名”,但见有他的姘头王六儿为之说情,又有苗青行贿的一千两银子(王六儿也得了苗青的银子),他就与夏提

刑私分了赃银,私放了苗青。

那苗青本不是智取生辰纲的晁盖式人物,西门庆自然也不是私放晁盖的宋江式人物。

他的行径完全是贪赃卖法。

他身为政府司法官员,却玩国法于股掌之中。

不料此事被曾御史重重参了一本,在指责夏提刑之后,历数了西门庆的罪行。

说他“本系市井棍徒,夤缘升职,滥冒武功,菽麦不知,一丁不识。纵妻妾嬉游街巷,而帷薄为之不清;携乐妇而酣饮市楼,官箴为之有玷。至于包养韩氏

之妇,恣其欢淫,而行检不修;受苗青夜赂之金,曲为掩饰,而赃迹显著”。认为他俩“皆贪鄙不职,久乖清议,一刻不可留任”(第四十八回)。

乍见邸报,西门庆不免有些惊慌。

但此时他到底较上次老练,马上回过神与前来讨主意的夏提刑说:“常言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事到其间,道在人为。少不的你我打点礼物,早差人上东

京,央及老爷那里去。”

果然钱能通神。

收了礼,蔡太师府上的翟管家说:等曾御史的本到,他就对老爷说,“随他本上参的怎么重,只批了‘该部知道’。老爷这里再拿帖儿分付兵部余尚书,只

把他的本立了案,不覆上去。随他有拨天关本事,也无妨。”

殊不知当西门庆派到东京走后门、通关节的人打马回府时,曾御史的本还在驿马背上的黄包袱里尚未送到京呢。

蔡京画像

具有讽刺意义的是,曾御史为“正法纪”经过一番奋斗,结果却被蔡京等暗算,“锻炼成狱,将孝序除名,窜于岭表”(第四十九回)。

而西门庆三年期满考绩时,倒被继任的宋御史大大美言一番,给他的考语为:“才干有为,英伟素著。家称殷实而在任不贪,国事克勤而台工有绩。翌神运

而分毫不索,司法令而齐民果仰”,认为“宜加转正,以掌刑名”(第七十回)。

可以说完全是推倒了曾御史的弹劾。西门庆果然被“转正”,而夏提刑调任京官当卤薄(仪仗官)。

试想,在西门庆之流的心目中有何国法可言,还有何公道可言?!

被西门庆践踏得更甚的是国家的税法。

税收是国家财政的主要来源,而西门庆发财的主要诀窍在于贿赂官府,偷税漏税。

韩道国从杭州运回一万两银子的货物,向西门庆汇报情况时,两人有段精彩的对话。

西门庆因问:“钱老爹书下了,也见些分上不曾?”韩道国道:“全是钱老爹这封书,十车货少使了许多税钱。小人把段箱两箱并一箱,三停只报了两停,都

当茶叶、马牙香,柜上税过来了。通共十大车货,只纳了三十两五钱钞银子。老爹接了报单,也没差巡拦下来查点,就把车喝过来了。”西门庆听言,满心欢

喜,因说:“到明日,少不的重重买一分礼,谢那钱老爹。”(第五十九回)

来保从南京装回了二十大车的货物(包括行李),西门庆照样“差荣海拿一百两银子,又具羊酒金段礼物谢主事”,并写了一封“此船货过税,还望青目一二”

的信。

西门庆不仅自己偷税漏税,还利用他的关系,帮助别人干此勾当,他从中得回扣。

扬州盐商王四峰,被安抚使送到监狱中去了。

“许银二千两,央西门庆对蔡太师讨人情释放”。

经西门庆周旋,蔡太师果然差人下书与巡抚说了,“书到,众盐客都牌提到盐运司,与了勘合,都放出来了。”

作为流氓西门庆还瓦解与破坏了封建礼教。

封建礼制规定:“衣服有别,宫室有度”(《荀子》)。

西门庆仅个五品官员,竟堂堂正正地穿起“青段五彩飞鱼蟒衣,张爪舞牙,头角峥嵘,扬须鼓鬣,金碧掩映,蟠在身上”。

应伯爵见了,竟“吓了一跳”。

为什么呢?因为这衣本是皇帝送给何太监的,按明制为一品蟒衣,西门庆竟从何太监手里弄来,穿上招摇起来,视同儿戏。

可见在这个暴发户心目中,礼教观念早荡然无存了。

李瓶儿尚知:“买卖不与道路为仇”,西门庆却毫无行业道德,或乘人之危,打劫客商,如压价收购川广、湖州客商的滞留货物;或寻机挑衅,捣人店铺,

如收买流氓把蒋竹山一个“好不兴隆”的生药铺打个稀烂,说是他“在我眼皮子根前开铺子,要撑我的买卖”(第十九回)。

应伯爵 影视人物剧照

古语云:“盗亦有道”,流氓也当是义字当先。

西门庆十兄弟有“桃园三结义”之形,而无“桃园三结义”之实。

西门庆虽有抹掉吴典恩借银的“月利五分”以及周济穷得无米下锅的常时节的义举,在帮闲兄弟中博得个“仗义疏财”、“轻财好施”、“天道好还”等美

名,在当代某些评论家那里也获得了有如“《水浒传》里的鲁达精神”之类的美誉。

其实西门庆在帮闲兄弟间的略事点染,与梁山好汉的劫富济贫不可同日而语。

更何况即使是在帮闲兄弟之间,更多的也是尔虞我诈,勾心斗角。

花子虚之死就是明证。为谋娶李瓶儿,他不惜坑害自己的结义兄弟花子虚,并行贿打通杨府尹关节,将花家的家财据为已有,将花子虚活活气死。

哪里还有半点义气可言?

作为封建宗法家族的一家之长,西门庆建立的也不是一个礼仪之家,而是个危机四伏的所在。

西门庆则是这个家庭种种战争的根源。

蒋竹山在李瓶儿面前对西门庆的评说,颇为尖锐:

苦哉,苦哉!娘子因何嫁他?……此人专在县中抱揽说事,举放私债,家中挑贩人口。家中不算丫头,大小五六个老婆,着紧打趟棍儿,稍不中意就令媒人领出

卖了。就是打老婆的班头,坑妇女的领袖。娘子早时对我说,不然进入他家,如飞娥投火一般,坑你上不上下不下,那时悔之晚矣。(第十七回)

即使与“情人”相交,西门庆也无多少情义可言。

宋惠莲曾与西门庆得意过一番,终被西门庆所坑害。

她临死时对西门庆有段精彩的批判:“爹,你好人儿!你瞒着我干的好勾当儿!还当说什么孩子不孩子,你原来就是个弄人的刽子手,把人活埋惯了。害死人,

还看内出殡的!”

财富与恶劣为伴,在自大狂西门庆心目任何宗教信仰似乎都丧失了感召力与约束力。

他的哲学就是:“咱闻那佛祖西天,也止不过要黄金铺地;阴司十殿,也要些楮强营求。咱只消尽这家私,广为善事,就使强奸了嫦娥,和奸了织女,拐了

许飞琼,盗了西王母的女儿,也不减我泼天富贵。”(第五十七回)

真是“铜臭驱散了一切宗教的灵光,在狂妄的亵仙滂佛中污辱了各种美的象征和幻想,连同最美的三位仙女以及道教女仙领袖都被践踏到淫荡的泥坑中了”

(杨义《〈金瓶梅〉:世情书与怪才奇书的双重品格》,《文学评论》1994年第5期)。

宋惠莲连环画图

西门庆之所以能如此疯狂,如此全面地瓦解与破坏封建社会一切现存制度与秩序,原因是多方面的。

择其要而言之,大概有几点:首先在于西门庆所处的时代——明代中后期(小说中则是假托宋朝),是个“礼崩乐坏”乃至“天崩地解”(王夫之语)的时代。

一切都在腐败,都在堕落,都在霉烂,所以一个流氓在其间能为所欲为,乃至肆无忌惮。

其次在于西门庆是个目不识丁的混世魔王,他心无规范,目无法纪,因而格外无法无天,格外胆大妄为,当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作起恶,弄起邪,

世界还有什么规范能阻挡他,还有什么制度与秩序不被他打得花落水流。

再次在于西门庆有着挥霍无度却迅速增殖的泼天富贵。

“守着一库银金财宝”,这是道婆为西门庆所画的精神肖像。

这只对了一半,西门庆有一库金银财宝,但不死守着它。

他不仅有钱花,而且舍得花,敢于花,还善于花。

(金钱)兀那东西,是好动不喜静的,曾肯埋没在一处?也是天生应人用的,一个人堆积的,就有一个人缺少了。因此积下财宝,极有罪的。(第五十六回)

这就是西门庆的通货观。

因而不管碰上谁,也不管碰上什么事,他都舍得,都敢于并善于用金钱去砸。

用作者的话说,西门庆“原是一个散漫好使钱的汉子”。

“挥金买笑,一掷巨万”,因而有形形色色的妇女,包括那颇有身分的林太太,都可以抛弃一切廉耻,投身于他怀抱。

“富贵必因奸巧得,功名全仗邓通成”,有了钱,没有官可以买到官,没有权可以买到权。

“火到猪头烂,钱到公事办”,有了钱就可以贪赃卖法。

金钱是法律的主人,法律是金钱的奴仆,金钱可使违法者逍遥法外,法律可使主事者财源滚滚来。

一切成了钱权交易,还有什么法律尊严,还有什么公理道德?在那“金令司天,钱神卓地”,“钱可通神”的封建末世,在那浊气逼人的16世纪末年,西门庆

以金钱为前茅,真是所向披靡、无坚不摧。

简直弄得乾坤颠倒,日月无光:“紧着起来,朝廷爷一时没钱使,还问太仆寺借马价银子来使”,“娘子是甚怎说话!想朝廷不与庶民做亲哩?”——封建社

会一切神圣原则都在他们面前土崩瓦解。

如果你是站在批判封建制度的立场上,如果你同意思格斯关于“恶是历史发展的动力借以表现出来的形式”,“人的恶劣的情欲——贪欲与权势欲成了历史

发展的杠杆”的论述,那么,你在恶厌、抨击以至诅咒西门庆之余,你会惊讶地发现这个超级流氓竟有如此辉煌的业绩,在他的身上竟表现着那么伟大的革命

性:他以自己的流氓行径加速了一个时代、一个社会、一个政府全面的堕落、腐败与崩溃。

这就是一个流氓的神话。

或许就是那光辉业绩与伟大革命性,使西门庆的形象复杂起来了,致使不少研究者为之困惑,对他有种种理解与误解,以致我们要花费较大的篇幅去讨论西

门庆的阶级属性、西门庆的性意识,西门庆的喜剧结局,从而破译这个流氓的神话,去真正认识与把握“这一个”流氓的意义。

文章作者单位:南京财经大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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